丹尼索瓦人是东亚“龙人”(Homo longi)支系的重要成员,其发现深刻改写了关于东亚古人类演化的认知框架。然而,与遗传学证据的快速积累相比,受限于人类化石与考古遗存稀少,我们对这一人群的体质特征、技术行为及生存策略仍知之甚少,这成为考古学和古人类学亟待突破的空白领域。
近期,实验室高寒生态变化与生态安全研究方向陈发虎院士领衔的古生态与人类适应团队,联合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等单位,通过对云南鹤庆蝙蝠洞遗址开展多学科综合研究,首次系统揭示了中国南方丹尼索瓦人的体质形态、技术行为与生存策略,重建了这一神秘人群在青藏高原东南缘的生存全景图。云南蝙蝠洞遗址的重要发现,不仅填补了中国西南地区丹尼索瓦人化石和考古记录的长期空白,更将丹尼索瓦人在东亚南部的活动历史从遗传学线索转化为内涵丰富的考古实证,为东亚丹尼索瓦人技术行为和生存模式的研究提供了关键信息。相关成果于北京时间2026年9月9日在线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Nature。
蝙蝠洞遗址位于青藏高原东南缘的云南鹤庆盆地,海拔2370米。遗址于2019年发掘,共揭露厚达6.6米的地层堆积,其中文化层厚度约2.3米,包含10个层位,年代跨度约19万至7万年(图1)。出土人类化石的第9层和第7层距今约16.7万至13.4万年,对应寒冷的倒数第二次冰期(MIS 6)。孢粉分析显示,古人类生活在以针叶林为主的森林或森林—草原环境中(图2)。
遗址共出土7件古人类化石(4枚牙齿、2件顶骨碎片、1段桡骨近端)。古蛋白质组学分析显示这些化石属于丹尼索瓦人。牙齿形态兼具原始性状与晚期人属的衍生特征,与甘肃夏河白石崖溶洞标本既有相似又存在差异,暗示丹尼索瓦人内部可能存在随时间和地理分布而产生的形态多样性。蝙蝠洞丹尼索瓦人或为龙人支系中有别于白石崖溶洞人群的一个新区域类型。
遗址出土1300余件石制品及大量动物遗存(图3)。经系统分析,遗址石器技术在长序列地层记录中保持长期稳定,整体以权宜性剥片和加工技术为主,辅以少量具有组织性的向心剥片技术,表现出兼具权宜性和组织性的灵活技术行为,以及高度务实的适应生存策略。除了石制品之外,动物考古研究还辨识出类型多样的骨制品(修理器、骨楔、权宜性工具等),其技术与类型组合与旧石器时代中期尼安德特人骨器工业相似,反映出骨制品加工是该阶段古人类行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东亚地区同时期考古遗存的研究具有重要指导意义。遗址动物遗存以鹿科和牛科为主,其死亡年龄结构以壮年个体居多,表明古人类对中大型有蹄类优质动物资源的针对性专业狩猎行为。动物骨骼表面广泛分布切割、敲击等痕迹,指示遗址内丰富的骨骼堆积主要源于古人类狩猎、屠宰与消费活动。综合以上证据,古人类通过专业化狩猎与高强度动物资源利用,形成了有效适应当地资源环境的稳定生存模式。
蝙蝠洞遗址首次在东亚南部地区建立了丹尼索瓦人与考古遗存之间的直接关联,将此前孤立的化石记录转化为具有技术、行为和生态等多维信息的生存图景。遗址跨越十余万年的超长文化序列表明,丹尼索瓦人在青藏高原东南缘经历了长期的演化与适应过程,且生存方式在冰期至间冰期气候波动下保持稳定。蝙蝠洞遗址与地处青藏高原东北部的夏河白石崖溶洞遗址交相辉映,共同为理解东亚地区龙人支系不同区域人群的技术文化面貌与环境适应策略提供了珍贵材料。从更广阔的地理视角来看,蝙蝠洞遗址位于西伯利亚、青藏高原与东南亚、大洋洲遗传线索之间的关键地带,成为连接东亚北部与南部丹尼索瓦人记录的重要节点。这一重大发现也为理解现代东南亚和大洋洲人群中相对高比例的丹尼索瓦人遗传贡献提供了重要的考古学依据。

图1蝙蝠洞遗址地理位置与地层堆积(图a中黄色符号代表基于分子考古识别出的丹尼索瓦人遗址,红色符号代表分类地位不明确的古老型人类遗址,蓝色符号代表直立人遗址)

图2蝙蝠洞遗址地层、年代、动物群与植被重建
该研究是国际多学科交叉研究的重要成果。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古人类部主任、实验室客座研究员阮齐军为论文第一作者,实验室高寒生态变化与生态安全研究方向李浩研究员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陈发虎院士为论文最后通讯作者。其他共同第一作者包括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邢松研究员和赵克良研究员;共同通讯作者包括南京师范大学邵庆丰教授和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李波教授。
该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卓越研究群体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文物联合基金项目、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全国考古人才振兴计划、青藏高原地球系统与资源环境全国重点实验室开放课题、澳大利亚研究理事会等共同资助。
原文链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0997-4

图3蝙蝠洞遗址出土的石制品和骨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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